释怀
高处酒店的窗帘很厚,像一道沉默的闸门,隔绝了窗外城市的霓虹与喧嚣,也隔断了八年光阴在许君竹心里层层积下的霜。
房间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床头灯,光线柔软得像一段旧时光,轻轻覆在床单上。
他站在窗前,背影被灯光勾勒出一圈模糊的轮廓,宽了,也沉了。
许君竹靠在床头,心跳声在寂静里大得离谱,像有人一直在她的胸腔里面叩门。
八年了。
三千多个日夜,许君竹在没有他的世界里,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,一座没有四季只有雾霾和雨天的孤岛。
床垫微微下陷,他真实地坐在许君竹身边,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手,轻轻拨开许君竹垂在脸颊边的一缕碎发。
指尖触到许君竹皮肤的刹那,许君竹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冷,而是因为他的温度——那种她以为是幻觉的温度,正真实地落在脸上,从颧骨缓慢地洇开,像墨滴落在宣纸上。
他的指腹有薄茧,带着粗糙的磨砺感,那是八年苦难在他身体上刻下的勋章,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她无法参与的过往。
他轻轻描摹许君竹的眉骨,从眉心到眉尾,像在读完一本失传多年的盲文书后,终于摸到那句藏在最后的批注。
那么慢,那么珍重,仿佛害怕读快了,书页就会碎在手里。
这八年,许君竹不是没有努力过。
贺收刚入狱地时候,许君竹每日每夜地睡觉,她不能醒来,醒来之后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泪水,她没有日夜的睡眠,睡到窗外的梧桐叶从绿变黄又落尽。
后来日子总要过下去,家里的亲戚开始张罗着给许君竹介绍对象。
许君竹见过温文尔雅的医生,他在高档餐厅里为许君竹切牛排,动作优雅得像在表演;许君竹也见过事业有成的律师,他谈起庭辩时眼里有光,会在深夜发来关切的信息。
她试着和他们散步,在公园的长椅上并肩坐着,看夕阳把湖面染成橘红色;试着和他们看电影,在漆黑的影院里接过他们递来的爆米花。
也曾在某个起风的夜晚,让一个暧昧对象牵过她的手。
那人的掌心温暖干燥,握得很紧,仿佛害怕她消失,当他试图更进一步,俯身靠近时候,许君竹闻到了他身上陌生的须后水味道。
那味道是干净的,前调是柑橘和薄荷,清冽得像早晨。
但在这句话的某个缝隙里,有一种更微弱的声音——不是愧疚,是某种类似于惋惜的东西,像一根被拔掉很久的牙,舌头舔过去时已经感觉不到痛,只摸到一个光滑的、空荡荡的凹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