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
葬礼那天下了雨。
殡仪馆的告别厅里只坐了几个人。
母亲,纪远,后来赶回来的父亲,后厨的李叔,还有苏渡。
苏渡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,始终低着头。
母亲不让合棺。
她站在棺木旁边,手里捏着一个盒子。
巴掌大的盒子,里面装着一个手办,是限量绝版的那款。
晚意念叨了一整年的那个。
母亲在我的日记里看到了我为了买这个手办拼命攒钱的每一笔记录。
后厨兼职,元。
卖设计稿,元。
学校食堂帮忙刷碗,元。
一笔一笔,记得清清楚楚。
最后一笔的旁边画了一个小星星,写着:“还差,加油。”
母亲用两天时间买到了这个手办。
不是一万二,是三万八。
因为真正的限量版早就绝版了,只有二手市场还有一个。
她把盒子放进了我的手心里。
但手已经僵了,合不拢。
母亲就用自己的手包着我的手,把盒子握在中间。
“你那天想去买的,是不是这个?”
“妈妈买到了。”
“你拿着。到了那边给晚意。”
推进火化炉的时候,母亲扑了上去。
胳膊碰到炉门的金属边缘,皮肤被烫出一道长长的红印。
纪远从后面抱住她,两个人摔在地上。
母亲趴在地上,指甲刮着地面,和我在门板上留下的那些抓痕一样。
声嘶力竭。
火化结束后,工作人员端出来一个小小的骨灰盒。
很轻。
因为我去世时只有七十六斤。
母亲接过骨灰盒的时候,手没端住。
纪远帮她托着。
两个人四只手,托着一个比饭盒大不了多少的骨灰盒,站在殡仪馆的门口。
雨还在下。
他们想把我的骨灰和晚意埋在一起。
到了墓园才知道,旁边那块地已经被人买了。
工作人员调出购买记录。
购买人:纪岁岁。
购买时间:三个月前。
金额:二百三十元。
那是整个墓园最偏最小的一块地,在山脚拐角处,连块像样的碑都立不起来。
二百三十元,是她身上所有的钱。
母亲看着那块巴掌大的荒地,雨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里。
她看不清了。
她什么都看不清了。
纪远通知爸爸的时候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:“爸,姐死了。”
父亲坐了八个小时的高铁。
进门的时候,看见的是满墙的遗像。
晚意的,我的,并排挂着。
母亲坐在地上,抱着我的日记本,一页一页地翻。
翻一页念一段,念完了又翻回去重头念。
纪远坐在阳台上喝酒,喝一口哭一声。
父亲把那本日记拿过来,从头看到尾。
看完之后,他没有哭。
他扇了纪远一巴掌。
又扇了母亲一巴掌。
然后自己扇了自己两巴掌。
四个巴掌,打完了,家里安静了。
但这种安静比哭还让人难受。
因为所有人都知道,这个家,已经不是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