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
一年后。
纪远辞了工作。
不是主动辞的,是干不下去了。
每天晚上他都会梦到那只药瓶。
梦里他的脚踩下去,咔嚓一声,清清楚楚。
然后我的脸就出现在黑暗里,不说话,就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恨。
没有恨,比有恨更可怕。
他开始酗酒。
每天从下午喝到天亮,喝到胃出血,被送进急诊。
出院了接着喝。
有一次喝完,他站在凶宅的供桌前,对着空气说话。
“岁岁,你骂我一句。”
“你骂我,求你了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
房子早就退了租,房东重新刷了漆,但那面有抓痕的门板一直没换。
他花钱把那块门板买了下来,搬回家,靠在自己床头。
每天晚上他对着那些抓痕睡觉。
数那些痕迹,一道一道地数。
三十七道。
他数了无数遍,永远是三十七道。
每一道,都是我想活着的证据。
母亲被送进了精神病院。
送进去的那天,她没有挣扎。
只是问护工:“这里有没有剪刀?”
护工说没有,这里不让带尖锐物品。
她松了一口气。
她现在见不得剪刀。
一看到剪刀,她就会想起那天剪碎u盘的声音。
咔嚓。
那个声音住进了她的脑子里,白天晚上不停地响。
她在病房里不吃不喝,把枕头抱在怀里,叫我的名字。
“岁岁,妈给你熬汤了,你怎么不喝?”
“岁岁,你冷不冷?妈给你买了冬衣,真的买了”
“岁岁,你能不能进妈妈的梦里来?妈妈想看看你”
护工说她每天夜里都会起来,赤脚走到病房门口,试图开门。
门是锁着的。
她就蹲在门口,用指甲去抠门缝。
和我那时一样。
父亲变卖了所有家产。
房子,车子,存款,全部清空。
还完了母亲精神病院的费用和纪远的医药费之后,他搬进了城中村的一间出租屋。
十二平米,一张床,一张桌子,窗户朝北,冬天冷夏天闷。
和我的房间一模一样。
除夕夜,别人家的窗户里透着暖黄色的光,鞭炮声噼里啪啦。
他一个人坐在桌前,面前放着四副碗筷。
他的,母亲的,我的,晚意的。
三副没人动。
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,是很多年前拍的。
母亲站在中间,左手牵着岁岁,右手牵着晚意。纪远和父亲站在后面。
五个人都在笑。
现在只剩他一个能坐在这张桌前了。
他端起酒杯,对着那张照片,哑着嗓子说了一句。
“岁岁,爸对不起你。”
窗外烟花炸开,万家灯火通明。
这间屋子里没有灯。
只有一根蜡烛,火苗被风吹得晃来晃去。
像那盏长明灯。
灭了就灭了,没人再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