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冬天特别冷。
入冬后下了三场大雪。
第三场雪下在夜里,没声没息。
精神病院的值班护工打了个盹。
醒来的时候,母亲的病床空了。
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放在正中间。
枕头下面压着一张纸条,上面写了六个字。
“我去找岁岁了。”
她穿着病号服出的门。
白色的薄棉布,没有扣子,袖口松松垮垮。
脚上没有鞋。
雪已经积了半尺厚,她踩上去,脚印陷进白色的雪面里。
每一个脚印底下,都渗出淡淡的红。
她的脚很快就被冻裂了,但她没停。
她记得路。
从医院出来,左转,穿过一条巷子,经过那个棋牌室,再走两百米,到了墓园的铁栅栏门。
门锁着。
她翻了过去。
铁栅栏的尖刺割破了她的掌心,血顺着铁杆往下滴,在雪地上开出一串红色的花。
墓园很安静。
所有的墓碑都覆着雪。
她在墓碑之间穿行,深一脚浅一脚。
终于,在山脚拐角处,她找到了那块最小的碑。
碑上刻着:纪岁岁之墓。
旁边就是晚意的。
两块碑挨着。
姐姐终于陪着妹妹了。
母亲跪在碑前,用冻僵的手去扒碑面上的雪。
一层一层地扒,指甲断了,手指弯不过来了,就用手掌去蹭。
直到“纪岁岁”三个字完全露出来。
她把脸贴在碑面上。
石头冻得像铁。
“岁岁,妈来了。”
“妈给你带冬衣了。”
她解开自己病号服的扣子,扯开领口,把衣服脱下来,盖在碑上。
十二月的夜风,刀子一样刮在她光裸的肩膀上。
她浑身哆嗦,但双手始终压着那件衣服,怕风吹走。
“别冷了。”
“妈妈再也不让你冷了。”
她抱住墓碑,像抱住一个孩子。
脸贴着那三个字:纪岁岁。
碑面很宽,她的手指怎么也绕不到碑的另一边。
有些距离,几厘米而已。
但永远,永远够不到。
第二天清晨,墓园的管理员发现了她。
她蜷在碑前,身体已经僵了。
脸上带着笑。
但那双手,至死都没有完全抱住那块碑。
指尖和碑的边沿之间,差了不到一寸。
纪远在病床上接到了电话。
他听完之后,把手机轻轻放在床头柜上。
然后转过头,看着床头靠着的那块门板。
三十七道抓痕。
他伸出手,用指尖去摸第一道。
指腹碰到木茬的那一刻,他终于明白了。
我不是在挣扎。
她是在敲门。
她在对门外的人说:
我还在。
你们开门看看我。
求你们了。
但门外的人,走了。
墓园山脚的拐角处,两块碑并排立着。
一块刻着“晚意”,一块刻着“岁岁”。
风吹过来,雪从碑面上簌簌落下。
露出底下的字。
我碑上多了一行小字,是纪远后来刻上去的。
“姐姐来陪你了,你别怕黑。”
那是日记本最后一页上的话。
是我留在这个世界上的,最后一句温柔。
可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,能对她温柔了。
(全文完)